他站起身,缓缓走到冷焰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依旧平和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:「冷姑娘,你很聪明。但杂家提醒你一句,在这宗人府里,玩弄心机,只会让你死得更快。杂家再问你最后一次,帮你之人,究竟是谁?你若老实交代,杂家或可向陛下求情,念你为母报仇,情有可原,留你一条生路。」
威逼利诱,软硬兼施。
冷焰抬起头,毫无畏惧地迎上冯保的目光,虚弱却坚定地摇了摇头:「冯公公,小女子所言句句属实。那位贵人于我有恩,我虽命如草芥,亦不敢忘恩负义,行诬陷之举。更何况……我就算说了,公公就真能信吗?陛下……就真能放过我吗?」
她的话,再次将皮球踢了回去,并且点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——无论她说不说,无论她说的是谁,处于政治漩涡中心的皇帝,会相信吗?会放过她这个知道太多、又极具破坏力的棋子吗?
冯保沉默了。他盯着冷焰看了许久,久到空气中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。
最终,他缓缓转过身,对刘御史和张少卿道:「二位大人,今日审讯暂且到此为止吧。人犯伤重,需要休养。此事牵连甚广,需从长计议。杂家需即刻回宫,向陛下禀明此处情况。」
刘御史和张少卿连忙起身:「恭送公公。」
冯保点了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冷焰,眼神深邃难明,然后便带着随从,快步离开了刑堂。
剩下的刘御史和张少卿,看着坐在椅子上、虚弱不堪却眼神倔强的冷焰,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用刑?冯保刚才明显是不赞同的。而且这女子的话真假难辨,万一用刑过度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
继续问?看来也问不出什么了。
「先把她带下去,严加看管!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!」张少卿烦躁地挥了挥手。
王司狱应声,示意差役将冷焰架起来。
冷焰再次被拖离刑堂,带回那间阴暗的羁押室。
这一次,差役的态度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,动作不再那么粗暴。将她扔回硬板床后,甚至还留下了一碗清水。
冷焰躺在冰冷的床上,听着门外落锁的声音,整个人才彻底松懈下来,如同虚脱了一般,浑身剧痛,冷汗淋漓。
刚才那场审讯,耗尽了她最后的心力。
她知道自己兵行险着,成功地将水搅浑了。
皇帝现在一定疑窦丛生,会拼命去查所谓的“幕后贵人”,这会让朝廷的注意力暂时从她身上移开,也会让那些可能与此事有牵连的真正“贵人”们人人自危,无形中反而可能形成一种制衡,让他们不敢轻易对自己下手灭口。
而她最后对冯保说的那句话,更是埋下了一根刺——皇帝会放心一个能轻易扳倒摄政王的“贵人”吗?
这就是她想要的局面。混乱,猜忌,平衡。
只有在这样的缝隙中,她这条微不足道却怀着血海深仇的性命,才有可能挣扎着活下去,等到最终报仇雪恨的那一刻。
她艰难地侧过头,看着那碗放在地上的清水,喉咙干得冒烟。
她一点点地挪动身体,忍着剧痛,伸出手臂,想去够那碗水。
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碗沿的时候——
「吱呀——」
羁押室那扇厚重的铁门,竟然毫无征兆地,再次被推开了。
一个身影,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,又迅速反手关上了门。
冷焰的动作猛地顿住,警惕地看向门口。
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,她看清了来人的模样。
竟然是一个穿着宗人府低等差役服饰、面容普通、眼神却异常精亮的年轻人。
那人快步走到床边,蹲下身,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却很快:
「公主殿下,福忠公公让小的给您带句话。」
冷焰的心脏猛地一跳!福忠!那个在王府暗中帮助过她的老太监!
「他说……」那差役的声音更低,几乎如同气流,「『一切安好,货物已安全送达买家手中。买家很满意,让您放心。』」
冷焰瞬间明白了!
福忠这是在用暗语告诉她,她之前冒险送出去的那些关于萧绝边防部署、以及他暗中与北狄王叔兀术勾结的证据,已经成功送到了北狄国内忠于她母妃的旧部手中!(对应大纲中冷焰借力打力,引导北狄叛军劫粮草的伏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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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且,“买家很满意”,说明旧部已经行动起来,并且取得了初步成效!这或许就是北狄边境突然异动,导致萧绝粮草被劫、不得不紧急结束巡视返京的真正原因!(对应大纲中萧绝粮草被劫的因果)
她的计划,成功了最重要的一环!萧绝的麻烦,才刚刚开始!
那差役说完,不等冷焰回应,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纸包,塞进冷焰勉强能动的右手手指间。
「这是公公想办法弄到的伤药和提神的药粉,药性猛,慎用。」差役语速极快,「小的不能久留,公主保重!」
说完,他如同鬼魅般,再次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,铁门轻轻合上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冷焰躺在黑暗中,紧紧攥着手指间那个微小的纸包,感受着那一点点冰冷的触感。
眼眶,突然有些发热。
在这绝望的深渊里,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微小的援助,如同冰冷黑暗中的一丝火星,虽然微弱,却足以重新点燃她几乎被剧痛和寒冷冻僵的意志。
母妃的仇,一定能报。
萧绝,必须付出代价。
她闭上眼睛,将那股酸涩强行压下。
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、燃烧的坚定。
她慢慢地、艰难地,将那只握着药粉的手,缩回了袖中。
夜,还很长。
她的战斗,远未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