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焰仿佛没有听见,目光直直地看向冯保。
冯保轻轻抬了抬手,止住了王司狱,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「罢了,冷氏姑娘身上有伤,免跪吧。看座。」
王司狱一愣,似乎有些不敢相信,但不敢违逆冯保,连忙示意差役搬来一张带着镣铐的椅子——这通常是给身份特殊的犯人或证人准备的。
冷焰没有客气,她现在确实虚弱到了极点,每多站一秒都是煎熬。她慢慢地、借着椅子的支撑坐了下去,镣铐冰冷地扣住了她的脚踝。
「冷氏,」刘御史率先开口,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,「今夜王府之事,你可知罪?」
冷焰抬起眼,看向这位以刚正不阿着称的老御史,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、嘲讽的弧度:「罪?刘大人指的是……我用淬了『朱颜烬』的瓷片,划伤摄政王的那一下吗?」
她竟然直接承认了!而且点明了毒药的名字!
桌后三人眼神同时一凝。
张少卿猛地一拍惊堂木(虽然这并非公堂,但他习惯性地带来了),厉声道:「大胆!公然承认刺杀当朝摄政王,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!你还不从实招来,为何行刺?受何人指使?那『朱颜烬』毒药从何而来?!」
冷焰却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而破碎,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讥诮:「为何行刺?刘大人,张少卿,冯公公,你们今夜不是在王府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了吗?萧绝掘我母妃之坟,曝尸荒野,此等禽兽不如之行径,难道不该杀吗?!我身为女儿,为母报仇,何罪之有?!何需他人指使!」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血泪的控诉,在这阴森的刑堂里回荡,竟让那熊熊燃烧的火把都仿佛为之一滞!
刘御史的嘴唇颤抖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无法反驳。他亲眼看到了那些证据,内心的震撼和愤怒尚未平息。
张少卿却是面色一沉:「一派胡言!就算王爷……就算摄政王真有不是,也当由朝廷法度论处,岂容你私下动用极刑,刺杀朝廷亲王?!此风一开,国将不国!更何况,你所言之事,尚无定论!那些所谓证据,尚需查验!」
「查验?」冷焰的目光猛地转向张少卿,锐利如刀,「张大人是觉得,那些从我母妃棺椁中起出的、染血的皇室工匠铭牌是假的?那份记录着萧绝心腹周士仁秘密调动人手、前往北狄边境掘墓的文书是假的?还是觉得,我母妃棺中空无一物、唯独陪葬的一枚北狄公主金印不翼而飞,是假的?!」
她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!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,根本不像临时编造!
张少卿被她问得一窒,脸色有些难看。那些证据,冯保已经让人当场收管,他还没来得及细看,但看冷焰如此笃定,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。可他身为大理寺少卿,必须秉持程序正义,不能仅凭人犯一面之词和未经核实的证据定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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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即便如此,」张少卿强自镇定,「你刺杀王爷,也是重罪!更何况,你所用之毒,乃是北狄宫廷秘毒『朱颜烬』!你从何得来?你是否与北狄仍有勾结?此行刺,是否北狄指使,意图乱我大胤朝纲?!」
这才是审讯的关键!也是皇帝最关心的问题!一个前和亲公主,手握北狄秘毒,刺杀摄政王,其背后的政治意味太浓了!必须审问清楚!
冯保依旧沉默地听着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看不出喜怒。
刘御史也凝重地看着冷焰,等待她的回答。他虽同情其遭遇,但若真涉及邦交国政,他也绝不会姑息。
冷焰面对这尖锐的指控,却再次笑了,笑容里充满了讽刺:「北狄指使?张大人,莫非忘了,我是为何才来和亲的?北狄王庭视我母女为眼中钉肉中刺,我母妃被他们毒杀,我被他们当成弃子送来胤朝受辱!北狄会指使我?他们只怕恨不得我立刻死了才好!」
她顿了顿,喘了口气,继续道:「这『朱颜烬』,的确是我母妃留下的。她早已料到北狄王庭不会放过我们母女,暗中制备此毒,藏于贴身的胭脂盒夹层之中,本是为了……在受辱时自尽所用。她没能用上,却留给了我。」
她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无尽的哀伤和恨意:「母妃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,我用它来为她报仇,有何不可?!」
这个解释,合情合理,将个人复仇与政治阴谋切割开来。
张少卿眉头紧锁,似乎在判断其真假。
刘御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同情。他听说过北狄内部的倾轧,冷焰母妃的遭遇并非秘密。
冯保终于开口了,他的声音依旧平和,却直指核心:「冷姑娘,你说你为母报仇,情有可原。但据杂家所知,你并非刚刚得知此事。你隐忍多年,为何选在今日动手?而且,你如何能拿到那些……藏在王府密室中的核心证据?那些证据,绝非一个被囚禁多年的王妃能够接触到的。你背后,是否另有其人相助?」
姜还是老的辣!冯保的问题,一下子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!
冷焰的心猛地一紧,但面上却不动声色。她知道,真正的考验来了。皇帝关心的,根本不是萧绝的罪行,也不是她的仇恨,而是她背后是否有一股能威胁到皇权的势力!是否有人想借她的手,扳倒萧绝,进而图谋更多?
她垂下眼睑,似乎在积蓄力气,也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。
刑堂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片刻后,冷焰抬起头,看向冯保,眼神坦然却又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:「冯公公果然明察秋毫。我一个弱女子,被囚于王府深处,形同废人,若无贵人相助,确实难以成事。」
来了!桌后三人精神都是一振!
「那位贵人是谁?」张少卿迫不及待地追问。
冷焰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,最后落在冯保脸上,缓缓地、清晰地吐出一句话:「助我之人,身份尊贵,手段通天。他告诉我母妃冤死的真相,告诉我证据所在,甚至……帮我安排了混入宴会、散布证据的人手。」
她停顿了一下,看着冯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「他说,他与我一样,恨极了萧绝专权跋扈,视律法朝纲如无物!他说,只要我能拿出铁证,扳倒萧绝,他必保我无恙,并还我母妃一个清白!」
「他到底是谁?!」刘御史也忍不住问道。
冷焰却摇了摇头,露出一丝苦涩而无奈的笑容:「我不敢说。那位贵人位高权重,他帮我,或许亦有他的考量。我只需报仇,不敢妄揣圣意,更不敢牵连其他。诸位大人若不信,可以去查……查查那些证据,是如何‘恰到好处’地出现在各位案前?查查王府守卫森严,我是如何‘恰好’能混入宴会?查查陛下……为何能‘恰好’在那个时候,派冯公公前来传旨?」
她的话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瞬间激起了千层浪!
她没有直接说出任何名字,但却句句都在暗示!暗示那位“贵人”能量巨大,能操纵王府守卫,能安排证据传递,甚至能影响皇帝的决策!
她巧妙地将自己的复仇行动,与一场更高层次的权力博弈捆绑在了一起!将自己从一个单纯的复仇者,包装成了一枚被某位“贵人”利用来扳倒萧绝的棋子!
这样一来,皇帝和审讯官的注意力,将会被极大地引向寻找那个所谓的“幕后贵人”,而不是死死盯住她这个“棋子”本身!这能为她争取到宝贵的喘息时间和周旋空间!
果然,她话音一落,刑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诡异和紧张!
刘御史和张少卿脸色骤变,面面相觑,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定!他们瞬间想到了好几位可能与此事有关的皇室宗亲或朝廷重臣!甚至……想到了更深、更可怕的可能性!
就连一直稳如泰山的冯保,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!他深深地看了冷焰一眼,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,看清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。
小主,
这个女子,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,还要危险得多!
她这是在祸水东引?还是……确有其事?
无论是哪种,都意味着今晚的事情,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复杂!水,更深了!
「荒唐!」张少卿猛地一拍桌子,试图掩饰内心的震动,「休得胡言乱语,攀咬朝廷重臣!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!王司狱!」
「下官在!」王司狱立刻上前。
「给她点厉害瞧瞧!看她还敢不敢信口雌黄,故弄玄虚!」张少卿厉声道,他决定先用刑撬开她的嘴!
「慢着。」冯保再次开口,阻止了王司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