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正殿内,金龙盘柱,御香袅袅。
殿宇空旷而肃穆,阳光透过高窗上的明瓦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斜斜的光柱,光柱中尘埃缓缓浮动,更衬得殿内寂静无声。
身着十二章纹明黄龙袍的圣上闻治,高踞于丹陛之上的九龙紫檀木龙椅中。
他并未批阅奏章,也未召见重臣,只是单手支颐,目光深邃而平静,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古井,静静注视着下方跪伏于地的尚荔。
尚荔穿着七品翰林院编修的青色鹭鸶补服,身形清瘦,脊背却挺得笔直,额头恭敬地贴在手背上,保持着最标准的觐见姿态。
殿内落针可闻,只有更漏滴水声,规律得令人心头发紧。
闻治就这样打量着尚荔,半晌未发一言。
那目光并无实质的重量,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,一寸寸碾过尚荔的官袍,透入他的骨髓。
尚荔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,正一点点浸湿内衫。
良久,御座上方才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询问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:
“你在翰林院,几年了?”
尚荔心头一凛,将头伏得更低,声音恭谨而清晰。
“回禀圣上,微臣自景德十六年春闱后入翰林院观政,至今已有两年零八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
闻治轻轻应了一声,尾音拖得有些长。
“时候···也不算短了。”
他并未让尚荔起身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
随即,他伸手从御案一侧拿起一本略显陈旧、边角已有些微卷的奏折,漫不经心地翻开。
目光在上面扫过,像是回忆起了什么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朕记得···你曾经给朕上过一封奏折。
写的···是关于提振地方农桑商贸、充盈府库的条陈。
有些想法,倒是颇为大胆。”
尚荔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那封奏折是他入翰林院一年后,耗费数月心血,结合游历见闻与古籍记载写就的。
其中确实触及了一些现行政策的弊端,并提出了一些激进的改良建议。
比如重新丈量土地、按实际产出征税、鼓励工商业、打破地方豪强对资源的垄断等。
他当时年轻气盛,怀着满腔报国热忱呈了上去,之后却石沉大海,再无音讯。
他本以为早已被淹没在浩瀚的奏章海中,或是被束之高阁,从未想过,圣上竟会记得,且在此刻提起。
“是。”
他压抑着心中的激动与忐忑,谨慎答道。
“微臣愚钝,妄议国策,纸上谈兵,让圣上见笑了。”
闻治并未评价他的自谦,只是将那奏折轻轻合上,置于案头,仿佛那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。
他微微向后靠了靠,换了个更放松些的姿势,目光却依然锁定在尚荔身上。
“起来吧。”
他终于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