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衍在努力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。
从代表制度到三三制,从俘虏政策到诉苦大会——每一样拿出来,都足以写进兵书里单独列一章。
但道衍心里清楚,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也只是“术”。
术再精妙,也得有个魂。
张麻子从几百人打到坐天下,光靠这些具体的手段,撑不住。
他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。
这位“马大叔”刚才亲口说了,这一招张麻子比皇上强。能让一个开国皇帝说出这种话,说明他心里已经彻底服了。
道衍自己呢?
他也服了。
打仗、带兵、收人心——张麻子这套组合拳打下来,没有任何一支传统军队扛得住。不是扛不住他的兵锋,是扛不住他的“理”。敌人的兵越打越少,他的兵越打越多。俘虏放回去替他传名声,百姓给他送粮带路。这仗怎么打?没法打。
只要不四处树敌,熬过初期阶段,之后他的军队就会所向披靡。
所以张麻子最后夺了天下,道衍一点都不意外。
换他在那个时代,碰上这么一支军队,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——别碰,躲远点。
但道衍此时不想听这个。
他是来找“道”的。
那个如何建立“大同”的“道”。
道衍斟酌了一下,开口了。
“李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之前讲的这些都是术。”道衍的语气慢了下来,“贫僧想问一个更大的东西。”
李去疾笑了一声:“大师想问什么,直接问。”
道衍也不兜圈子了。
“自古举事,口号就是旗帜。”
道衍目光有些恍惚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讲课。
“旗帜立得好,万众归心。旗帜立歪了,反受其累。”
“举旗容易。”
“收旗难。”
听到道衍的这些话,马皇后有些揶揄地看了朱元璋一眼。
朱元璋表情古怪。
这和尚,好像想到了他上次也想到的东西。
道衍继续说:“贫僧举个例子。商汤伐桀——桀是什么人?暴君。百姓恨他恨到什么程度?‘时日曷丧,予及汝偕亡’——太阳啊你什么时候灭,我情愿跟你一起死。”
“商汤的旗帜就是——灭桀。旗帜清清楚楚,目标明明白白。桀死了,商立了,这面旗就完成使命了。没人会追着商汤问:你答应的事兑现了没有?因为答应的就是灭桀,桀都死了,还追什么?”
“周武王伐纣也是这个路子。牧誓里头列了纣王诸多罪状,都是冲着纣王一个人去的。纣死了,账结清了。”
道衍看向李去疾。
“这种旗帜,贫僧称之为‘指人旗’。指着一个具体的敌人打,敌人倒了,旗子收了,干干净净,不留尾巴。”
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想到了自己。
当年他起兵,打的旗号是什么?“驱逐鞑虏,恢复中华。”
目标明确——把蒙古人赶走。
蒙古人赶走了,元廷北逃了,这面旗的使命就结了。没人会跑来问他:朱元璋,你当年说驱逐鞑虏,鞑虏驱了,你答应的事办到了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