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后的京城,原本该是一年中最为舒爽的时节。
从盛夏到秋凉,这京城的地界儿上,确实是热闹得不像话。
街头巷尾,茶楼酒肆,甚至是深宅大院的后花园里,人人嘴里念叨的、桌上摆着的,都是那新鲜出炉的洞子菜。
那翠绿鲜嫩的叶子,在萧瑟的秋风里仿佛成了一抹亮色。
京城的商户们赚得盆满钵满,权贵们为了争一口鲜更是挥金如土。
连带着那些个贩夫走卒,都能跟着沾点光,或是帮着运送,或是帮着叫卖,整个京城仿佛被架在一口沸腾的油锅上,烹出了盛世繁华的浓郁香气。
京城人人脸上都挂着笑,仿佛这好日子能一直这么红红火火地过下去,直到天荒地老。
然而,这股子虚幻的热闹劲儿,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十月初三,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,像是一盆裹挟着冰渣子的冷水,兜头浇在了这滚烫的京城之上。
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坠下来,乌云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。
正午时分,一阵急促得令人心慌的马蹄声,撕裂了御街的宁静。
“八百里加急!闲人闪避!阻者杀无赦——!”
那驿卒的声音嘶哑破败,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。
他身下的快马口吐白沫,四蹄翻飞,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串串令人心惊肉跳的火星。
马匹冲到宫门前时,甚至没来得及减速,便哀鸣一声,前蹄跪地,重重地摔了出去。
那驿卒被甩出丈许远,却连滚带爬地起身,手里死死攥着那份染着血污和泥水的奏折,高举过头顶,凄厉地嘶吼着:
“浙江急报!决堤了!新安江决堤了——!”
这一声嘶吼,如同惊雷炸响。
仅仅半日功夫,京城的天,变了。
如果说之前的京城是烈火烹油,那么此刻,便是如坠冰窟的寒冬腊月。
百姓们不再谈论洞子菜的鲜美,而是聚在巷口,压低了声音,面色担忧地交换着从各种渠道听来的小道消息。
“听说了吗?浙江那边发了大水,淹了好几个县呢!”
“何止啊!我听在衙门当差的二舅姥爷说,那是浮尸遍野,新安江的水都涨到了城墙根儿底下。那可是天下粮仓啊!浙江要是完了,咱们这京城的米价,怕是要翻上天去!”
“作孽啊,真是作孽。听说死了好些人,连棺材板都不够用了……”
百姓们感受到的,是即将到来的饥荒和恐慌;而朝中的文武百官,感受到的则是来自帝王雷霆之怒的战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