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兵已至岗下。为首者勒马仰视,正是曹晟族弟曹骏,那张与史弥远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横着道新添的刀疤:“辛弃疾!交出山河印舆图,留你全尸!”
辛弃疾背靠土坟,缓缓抽出断刃。刀身在晨光下泛起暗沉的血锈色,那是韩重的血,是孙七的血,是这一路上所有未寒的热血。
“想要舆图?”他笑了,“自己来取。”
曹骏狞笑挥手,三十余骑策马冲岗。坡陡马慢,辛弃疾却如履平地,每一步都踏在岳帅北伐旧道的记忆里——那是沈晦融进他脑海的燕云舆图,此刻正随血脉奔涌,将每一处地形、每一道沟坎映照得如同掌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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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骑冲至面前时,辛弃疾侧身避开马刀,断刃反撩马腹。战马惨嘶人立,骑手滚落瞬间,被他以刀背击晕。第二骑、第三骑接踵而至,他如游鱼穿隙,断刃每一击皆不致命,却专挑关节、马腿,转眼间荒岗上已倒翻七八骑。
“放弩!”曹骏怒喝。
弩机绷紧声如蝗群振翅。辛弃疾疾扑至土坟后,箭雨钉入坟土的闷响如冰雹砸地。他喘息着摸出石嵩给的竹筒,却见坟土被弩箭震开处,露出一角朽木。
是棺椁。
鬼使神差地,他扒开浮土。薄棺早已朽烂,棺中无尸,只有一具锈蚀的铁甲静静躺着。甲胄心口处嵌着枚箭簇,箭杆早已腐烂,唯余三棱箭镞在晨光下泛着幽蓝——那是金国狼牙箭特有的毒镞。
甲胄旁,端端正正摆着本册子。封面牛皮已脆,翻开第一页,字迹如刀凿斧刻:
“靖康二年二月十七,金兵破汴京。某随岳帅(时年二十四,任秉义郎)于曹门外阻击敌骑,身中三矢,幸得不死。今埋甲于此,若他日王师北定,乞后来者携此甲归葬西京岳家坟园。背嵬军前营第三队队将,韩重德彰绝笔。”
弩箭再至,擦着耳廓钉入棺木。辛弃疾抓起铁甲护在身前,毒箭叮当撞上甲片,竟悉数弹开——这甲,是岳家军精锐才配的冷锻瘊子甲。
岗下曹骏已亲自提刀冲来。辛弃疾将铁甲裹作一团,纵身跃下荒岗北侧陡坡。坡下是片结着薄冰的沼泽,他落地翻滚卸力,冰面咔嚓裂开,整个人坠入刺骨的冰水。
追兵赶到坡边时,只见破碎的冰洞冒着气泡,人影已无踪。曹骏暴怒砍翻身旁小卒:“搜!活要见人死要见尸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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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水下的世界是混沌的绿。辛弃疾屏息潜游,铁甲拖着他往深处沉。就在肺叶即将炸裂时,前方忽然出现微光——是处水下洞穴的出口。他奋力前游,破水而出时,发现自己置身一处天然溶洞。
洞壁有篝火余烬,还有件叠放整齐的旧袍。袍上压着块青石,石上刻字:“渡江者若至此,可更衣取暖。袍内袋有干粮,洞深处通五里外废窑。韩重留。”
辛弃疾怔怔抚过刻字。原来七年前,那个咳血的汉子也逃到此处,还为后来者备下生机。
他更衣烤火,待体温渐复,才翻开那件旧袍内袋。干粮早已霉变,但袋底却缝着张绢帕。帕上以血为墨,绘着幅简图——自真定府永通镖局,至汴京大相国寺地宫,沿途七个接应点,每个点旁都标着个姓氏:赵、张、王、李、刘、陈、周。
图末有行小字:“此七家皆岳家军遗属,可信。然真定赵横处,需持韩某断刃与沈晦碎片同验——因去年已有三批冒充者,赵兄杀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