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逸居士瘫倒在冰冷的大堂地面上，像一只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。先前那副超然物外、悲天悯人的假面，那片刻的愤怒癫狂，乃至强撑的镇定，此刻全都消失不见，只剩下一种彻底溃败后的死寂。堂上明晃晃的灯火照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和散乱的发髻，竟有几分可怜相。但深知其罪孽的众人，心中只有凛然的寒意。

顺天府尹见其状，再次一拍惊堂木，厉声道：“云逸！你蛊惑人心，诱人自尽，罪证确凿！还不从实招来，更待何时？莫非真要尝遍大刑之苦？！”

听到“大刑”二字，云逸居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抬起头，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堂上诸多面色严厉的官员，最后，却定格在了凌越的脸上。

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有刻骨的怨毒，有失败的屈辱，但深处，竟然还藏着一丝扭曲的、近乎狂热的……欣赏？

他忽然咧开嘴，发出一阵极其沙哑、如同夜枭般的低笑，笑声在肃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呵呵……哈哈……招？招什么？”他声音嘶哑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嘲弄，“招我如何点化那些愚昧的困兽？招我如何引领他们挣脱这污浊皮囊的束缚？你们……你们这些被俗世权柄蒙蔽双眼的蝼蚁，岂会懂得？”

他不再否认，而是换了一种方式，开始用他那套扭曲的逻辑来“诠释”自己的行为。

“周博闻？”他眼神飘忽，仿佛陷入了回忆，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“怀念”的语调，“他是个可怜人，满腹经纶，却困死在故纸堆里，被几句经文训诂逼得走投无路。我见他深夜仍在国子监外徘徊，满面愁苦，便知他缘法到了。我与他论及‘知识之本，不在章句，而在超脱’，他如醍醐灌顶……你们看到他伏案而逝，只道凄惨，却不知他临终那一刻，脸上带着的是悟道的微笑！他是回归了知识的本源！那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之一……干净，优雅，充满了……智慧的美感。”他微微眯起眼，仿佛在欣赏一幅名画。

堂上众人听得脊背发凉。将一个人的死亡描述得如此充满“美感”，其心性之变态，已非常理所能度之。

“那钱满仓呢？”凌越冷冷问道，声音平稳，不带丝毫情绪，仿佛只是一个冷静的记录者。

“钱满仓？”云逸居士嗤笑一声，带着一丝对俗物的不屑，“一个被金银绫罗压垮灵魂的可悲虫豸。他坐拥金山，却夜不能寐，跑来问我何为极乐？可笑！我告诉他，极乐不在占有，而在放下。在他那堆满财富的库房里，用他最珍贵的织锦了结，正是对他最大的讽刺，也是最好的超度。看着他在‘归寂’香的指引下，平静地踏上那匹绚烂的织锦……那一刻，俗世的财富与永恒的超脱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！真是……绝妙的讽刺艺术！”他脸上竟浮现出病态的潮红，沉浸在自我满足中。